2026年9月3日 星期四

極致的自切

向大自然傾訴,總會收穫意想不到的大智慧。

最近認識了一種神奇的生物──Elysia marginata 綠葉海天牛。神奇之處在於牠那「極致的自切(Autotomy)與再生」能力:

棲身於險惡的海洋,充斥著數以億萬計的寄生蟲,一旦身體受寄生蟲侵蝕或感染,綠葉海天牛會主動「自切」,將整個頭部與身體(包括心臟和所有內臟)分離。分離後的頭部仍能獨自存活,並在數週內重新長出一個完整的身體。為求自保重生,牠會進食綠色藻類以盜取葉綠素並自行進行光合作用(盜食質體),如同植物透過陽光自給自足獲取能量。

一向深信人性本善,但卻忘記了人是置身於惡貫滿盈的環境下,而自己也是有限而軟弱如海天牛。為了止蝕,為了自我不被侵害,適時「自切」才是上策,儘管心臟與所有內臟無庸置疑地極其重要,捨不得──執著於自己的自以為是、對人性本善的奢想、過往的創傷等等──以為統統都是牠的問題,以為割捨心臟與所有內臟就等於消極自盡,原來不然。當最珍貴的「心」之感受被惡所寄生、侵蝕,到「頭」來,頭部才是最值得保留,至少仍有嘴巴,仍有腦袋,仍有吸收營養與自主思考的能力,幾乎3周內便可「完整重生」。

綠葉海天牛的屬名為「Elysia」,源自希臘神話中的天堂、樂土「Elysium」;種小名「marginata」,意思是「有邊緣的」,匹配牠那顯著的側足邊緣。幻想力作祟,耶穌曾說:「那導入生命的門是多麼窄,路是多麼狹!找到它的人的確不多。」(瑪7:14)為求擠身天國的邊緣,「自切」被惡所寄生、侵蝕的心也在所難免;缺乏健全的心臟內臟後,也必須攝取新的生命之糧,在祂內尋得再生的能力。

作為軟體動物,綠葉海天牛沒有堅不可摧的保護殼,變相須要承受更大的外在威脅。這不是牠要修正的生存缺陷,面對無所不在的寄生蟲,「自切」看似逃恥,卻是更為合理的生存機制──至少在牠的演化歷史上適用。

「自切」痛嗎?

科學家說,綠葉海天牛擁有能夠偵測有害環境刺激的痛覺接收器(Nociceptors),刺激觸發自動化的生物防禦以擺脫寄生蟲的致命傷害。但牠的神經系統相對簡單,沒如我的大腦皮質容易激發痛楚,畢竟連心臟都可以割捨,心自然不會痛。

如是,我的腦似乎與心相連,即使割捨,大腦仍會輸出傷痛感知。也許我仍未退化,不,進化成綠葉海天牛,讓腦袋如普通生物般自主,必須割捨的寄生蟲,就由它去吧。這完整的自我,只要我思故我在。



2026年7月8日 星期三

《當你還在無花果樹下時,我就看見了你》

  

自2024年尾至2025年年初,我經歷了再一次比較嚴重的病發,對上一次該是2021年的中秋前夕,又要入院。這次我實在不願入院,從IG看到理工大學正進行一項嶄新的研究治療,見參與研究的患者回饋果效顯著,我便出盡吃奶之力報名面試成為新一期的志願者。

治療為期20次,逢一至五都要到理大接受腦磁擊,即我需要一整個月每天出門口。為當時的我實在艱鉅不堪,但我仍竭力走出家門,實在是慘痛的經歷,而且治療無果。因為是研究治療,20次以後我才會得悉自己是真實治療組還是安慰劑組。研究員在第20次完畢後問我:你認為這是真實治療還是假治療?我仍消極地積極答道:「我希望是假治療。」「不能說『希望』,你確切認為如何?」「那是假的吧?」「是的,是假的。」我立時鬆口氣,意味著我隨後能再接受多20次「真實治療」。自從得悉那是假的後,我再不介懷「真實治療」的成效。我發現:為我而言,揭曉真相本身就是一種最有效的治療。

在接受治療期間,因正在焦慮地休養,我開始摸索能否做一些手作/食品來維持生計。當時正值糯米糍熱潮,於是我每天都在鑽研如何做出美味的手製糯米糍,再找屋苑的街坊試味。他們的反應熱烈,給予我很大信心,現在回想,實在感謝那些認真鼓勵正處於谷底的我、甚至願意付費購買糯米糍的朋友們(幸而我天生笑笑臉,很難揭曉內心的憂傷)。

那一天是一月二十二日。某位街坊享用過手製糯米糍後,說要給我回禮,從公司取了法國老闆買的杏仁批的其中兩件贈送給我,她著我要翻熱才好味。因為有兩件,我分了兩天享用。

記得那天的兩個月前,我正在河內丟掉剛剛配置的假牙套💸💸💸💸,回港後第一件事便是再做一隻新的瓷牙,所以那隻第二小臼齒變得堅不可摧。然後,當我享用第二件切批時,第二小臼齒一口咬下去。

「!」怎麼我又要掉牙了嗎?!

我立即把口中異物吐出。

「!」這是跪下的聖母瑪利亞嗎?!

我頃刻的自然反應。

我把這小小的瓷偶拍了照,驚詫地質問那位街坊:


後來我四處打聽,才知道這是法國天主教會在主顯節(三王來朝、聖誕期結束)的傳統,當地人會在這日收起馬糟的瓷偶,再隨意每個杏仁批放置一件。後來被法國國王「騎劫」這傳統,杏仁批內藏的聖經人物被國王瓷偶取締,當吃下國王便可戴上皇冠成為一日國王,所以叫「國王批」(Galette des Rois)。不知道這位街坊還否住在這裡,但感謝她給我開展了這個奇妙之旅的開端。

甚至沒信仰的友人們都說我這年會受到祝福,聖母必會照料我的牙齒。我於是把小瓷偶洗淨,放在我床頭,提醒自己會得到聖母媽媽的眷顧。完成40次治療後,4月時打算開公司,BR也申請了,卻收到邀請加入信仰團體工作。時光快轉,當中經歷了入廠、33歲生日、飛往加拿大,一切快得要記憶模糊。

33也是一個奇怪的年紀。為仍未揭曉真相的我而言,快快脆脆跟從33歲的耶穌捨命不就好嗎?反正我這33年也過得心力交瘁,當作解脫吧!那時仍以為身邊有些看次善良的人,每次我相信善良,就會受到一個個重捶打擊,到現在我也不太清楚哪些人實在是好人,我安份地做個好人,也就無謂深究他人好了。

到8月,加拿大有幾位初次見面的人不約而同走來跟我說:「你要去默主哥耶(Medjugorje)!」我不以為意,以為是他們見人就講。9月回港,他們又各自問我:「怎樣?你有計劃嗎?」我仍不覺得是什麼邀請,只敷衍應道:「稍後看看。」到10月重陽節,我上了大嶼山神樂院過夜喝十字牌牛奶和吃十字牌餅乾。當時神父叫我們想想自己的「皈依」,人人都講得天花亂墜、驚天動地──自己如何遠離天主,又如何如浪子般回頭。我心想:即使我這33年都過得天花亂墜、驚天動地般不堪,可我一直都抓住天主不放,只為苟延殘喘。生命中我有無數個可以變壞的機會,變壞也是很合理的事,可我又想不到自己哪個時候遠離了祂,只是為了求生,又或是逃生。

於是我整晚也在碌手機,深夜尿急,小解後驀然一瞥房間外的書架,怎麼一本很突兀的書向我招手:「是,這本,拿起吧!」


老實說晚上看到這封面有點嚇人,但無聊之際我便取回房間細讀。只讀到序的P.14,我發現自己淚流滿面,是什麼的感受?我連正文也未開始…立即Text與我相距12小時時差的那位加拿大姊妹。她立即回電,但蜘蛛棲息的山頭完全收不到,她便Text我:「我感受到聖母媽媽對妳說:『我很愛妳,我很愛很愛妳⋯』」又說她感到很大的聖神推動要為我前往默主哥耶朝聖。我一頭冒水,冒昧地祈禱:「天主,如果祢願意,希望能供給我財政的幫助,好讓我在未來三五七年有機會到默主哥耶朝聖吧……但我不知這是否合符祢的旨意。」

到11月初,我一連接了三份新Freelance……實在難以置信。一切太快太突然,我應該要辨別一下吧!一個月後,我終於報名參加今年6月17-27日的默主哥耶朝聖團(還有餘錢轉私人房,真是明智之舉)。

1月份是充滿衝擊的月份。我跟神師分享即將到默主哥耶朝聖,他問我:「你有什麼期望?」我知道朝聖地有很大的治癒神恩,便向神師說:「我期望聖母媽媽能幫助我從33年來強烈的被拋棄感和恐懼中醫治釋放。」神師當晚讓我非常難受,他引導我回想以往那些被拋棄的片段,嘗試讓我面對內心深處的憤怒情緒。我無法招架,失眠至深夜感到噁心,跟了身在羅馬的蘋果姨姨說。後來蘋果姨姨送了我一尊聖母懷孕聖像,說:「我和你都在她的肚子裡。」神師見我出現應激,急忙再約見,跟我誦讀了《若望福音》第9章──耶穌治好胎生瞎子。我最觸動的一句是:「他是不是罪人,我不知道;有一件事我知道:我曾是個瞎子,現在我卻看見了。」然後神師一句一句地引導我感謝自己、欣賞自己。那晚我終於能夠入睡。

中間也有些我心感不懷好意的「治療者」,到了2月中,一次活動裡,有位女士請我幫忙拍照。我覺得很面善,問她:「你是Ms Lam嗎?」她帶點猶豫地點頭應對。「我是童韻呀!」「噢!我記得你,很乖那位!」然後因要趕下一場,我們交換了電話便分道揚鑣。

當時我滿頭問號???我當時是被指有問題而被家人趕離,不讓我同住吧?!Ms Lam更是幫我家人申請要我住進女童院舍的社工,她為何會說我是「很乖那位」呢?有什麼誤會?

她約了我4月尾見面,我預計是跟她從詳分享自從她安排我住院舍後,她便被調離,之後發生的一切事,我希望她明白我是被迫害的,這些年都過得很痛苦。

如是者,見面之日我也這樣娓娓道來。但她截住了我,她疑惑地問:「你一直都認為你犯了大錯,所以被勒令離家?」「不是這樣嗎?我家人一直都是這樣說的,所以我很努力地滿足她們。後來她們冒我簽名買樓,又叫人起我底,我才忍無可忍與她們斷聯。」「天啊!那時是我要求將你遷離家庭!因為要保護你!你留在家裡只會繼續受傷害,我們都知道的!」「……」「……」「從來沒有人跟我這樣說……原來我一直是被保護著……」我心裡掠過一絲憤怒:「為何我相信了二十多年的謊言,現在才向我揭曉真相?」但下意識把這「不應該」的想法遏止,我是應該感到喜悅的、感恩的。

整個5月份我都在沉思這件事,幾乎將我人生一直以來建基的信念──我是被拋棄的、我不夠好、我不乖、我不被看見、我沒有價值──一一推倒。那麼,我這二十多年來所做的每一個決定,原來都是為謊言所推動嗎?為什麼我這麼蠢?

6月出發前,我頻頻朝拜明供聖體,跟主耶穌分享了一切(不包括我那「不應該」存在的憤怒)。祂重複地回應我:「當你還在無花果樹下時,我就看見了你。」(若1:48)然後把握時間跟神師分享了以上。我跟他說:我以為我所期望的心靈醫治會在默主哥耶發生──有如他人天花亂墜、驚天動地的皈依──誰不知未出發便已得到了一劑良藥,將我從「被拋棄」的信念中拔出。原本我是到默主哥耶向聖母求恩,這樣一來我的期望轉成了謝恩。我又找到了一幅舊聖相,原來和平之后在我仍是中學時,已經跟我說:「倘若你知道我如何愛你,你定會喜極而泣。」


時間飛快,我便起程前往默主哥耶。一心打算打開心扉去謝恩,也不期望會有什麼「奇蹟」發生,因為最大的奇蹟在起程前已經驗到。到埗時已入夜,我沒有隨領隊上山。翌晨我需要負責平日彌撒的讀經。這陣子的讀經都非常撓口,許多奇怪的長名字,所以我用神練習。豈料,因溝通誤會,我上了第一座山峰──不是朝聖者必須攀越的「顯現山(Podbrdo)」,也不是「十字架山(Cross Mountain)」,而是我充斥那謊言的山:「你不夠好、你總是被拋棄」──我被遺留在旅客,錯過了彌撒時間,也沒有如期走上讀經台。為此我也有很深的反思:「Mir, Mir, Mir, Isamo Mir」,這是和平之后在默主哥耶的主要訊息,我不斷自我宣告:平安、平安、平安,惟獨平安;我是被愛的、可愛的、可以愛的。不再留於腦海的認知,而是慢慢往心感受。

而兩座實在的山比我想像中吃力:山徑──沒有,全都是放大版的巨型石春路,還要是尖利的擠擁著;扶手──沒有,但有許多朝聖者在身旁穿梭。下十字架山時我攙扶一位同堂區的教友,下山後我便長了個偌大的水泡,之後沒多走了。整個過程都是睡眼惺忪,能比太陽早起床已是莫大感恩。

要說沒有什麼與天主的「奇蹟」相遇肯定是假的。只不過那種相遇仍然不能用天花亂墜、驚天動地來形容,更是淡然深長、厚積薄發、韻遠意高。

大概接近尾聲,辦了總告解,神父的勉語是「Know yourself, Love yourself, Control yourself」。之後到訪一個車程四十分鐘左右的朝聖地「Franciscan friary, Siroki Brijeg(聖母升天方濟隱修會)」。81年前,66位黑塞哥維那方濟會士被游擊隊逼害,他們堅決不棄教而於那裡的戰時防空洞殉道,而最年長的那一位會士臨終前寬恕了逼害者,所以這防空洞求的是「寬恕」的恩寵。

我走到防空洞深處,祈求天主讓我能夠寬恕自己、寬恕那些讓我感到被拋棄的每一位。我以為就此完成。

「願你能夠寬恕天主。」
「?」
「願你能夠寬恕我。」
「…」

直面的聲音,原來我一直想遏止這「不應該」的感受,祂全都知道。我以為祂是高高在上的那位,但祂卻卑微地期望我的寬恕……

在這裡,我的經驗完了,直至回港至今都仍在反芻消化。我打算稍後才慢慢跟人分享,但今天──7月7日──那座山又出現了,因為生病了。我必須重整我這段時間的經歷:我如何被深深醫治,聖母如何向我揭撓我是被深深愛著的童小朋友(小童)。我相信那座山仍然會時不時浮現,但我現在有自由,也有能力去攀越它。

亞肋路亞!




















2025年10月4日 星期六

《心理鹽水》

 撰於2025年10月4日



「任何心病的解藥都是鹽水:汗、眼淚、海。」

從網上看到這一句,想起大前晚服藥後終於能安睡,翌早被手機來電震醒前的夢境:小學時有一位很敬重的老師,至今仍是我心底裡最喜歡的老師——張主任——在教我們寫「愛」一字,可夢中她的寫法如圖所示。正當她開始侃侃解釋這字的結構和涵義時,我便被床頭的震動敲醒。

張主任在我二年級時教我數學、常識及美勞科。現在回想,我發現我對老師的喜愛程度與科目成績成正比(例如以沒補過習和中三肥佬的背景來說CE數學Cred到實在始料不及🍊,竟然比視藝更靚grade💔)。所以小二和中五是數學難得不太差的兩次,而常識和美勞成績始終常駐小學全級頭十。

被那原屬溫提的來電擾我清夢後,立即社畜上身,雖然沒照鏡子,但我深知自己的臉容已秒變如同IQ博士認真起來的樣貌,相信髮狀也雷同。但那奇怪的「愛」字仍在一個個神經元之間徘徊,揮之不去,我趕緊用指頭在手機記事簿上揮筆,同時回味著夢中的小學雞。

事隔兩天,我間中打開記事簿,開始「格愛」(仍是廣告初級文案時,曾有前輩說我為人愛「格」,凡事都要尋根究底、格物致知)。那夢中的愛字由上而下從「爫」、「冖」、「大」、「心」、「皿」。比傳統繁體寫法「心」上多了個「大」和下方以「皿」取替「夊」,我又翻開台灣教育部《異體字字典》稽查,當中無一與夢中的愛字相近。反而格了「愛」古文為「㤅」,聲從「旡」(或作「既」,古文解作食飽漲氣,引申為已、盡、全),古人意為所愛未遂會影響食欲而氣逆,給予10個趣);秦漢時期才添了對腳「夊」;隋唐之時「旡」後來再隸變成「尔」、「爫」,逐漸形成「愛」;及至行書草書再將「心」與「夊」連省成一橫——簡化「爱」*。

回顧我夢中的愛字,我還未來得及聽張主任解字便被逃學到現實了,但為何要在心之上加大,之下走腳加皿……唯有施出二年級時由她在美勞課開發的想像力:不知秦漢時期食飽後的文人是否正在因愛未遂而胃漲,為了自愛而飯後散步才把「夊」加上,落按此演化套路想像,我在夢中/下意識所理解的愛是要找個大碗來容下?小時候常習諺語「丞相肚內可撑船」,又被家中責斥我為人小器,或許是指我的心胸不夠大,容不下愛,他們才急急腳離去吧?不知道。

忘了在哪裡讀過類似的:「眼眶容不下的情緒為之眼淚。」反回最開首,如果「任何心病的解藥都是鹽水:汗、眼淚、海。」我的心患了侏儒症,似乎相對而言我的眼眶也同病相憐。又,反相對而言,如果眼睛不能沒眼淚,即以淚為食,那麼,當我流淚時,就是飽漲之時嗎?那麼,我的眼眶又是因為愛而流淚嗎?那麼,我心病的解藥又是由於眼眶飽漲而煉得嗎?那麼那麼……此時我的腦裡幻想著眼淚成了心理鹽水。

不知道我的解讀與張主任所思所想相差多少。曾經我很怕很怕情不自禁地流出淚水,因為會讓人發現我的眼睛容不下如湧的情緒,原生家庭小劇場立即反應:「糟糕了,我又要被打了!」或扮打哈欠,或躲起來。但以後每當我再流淚時,我學懂了,原來我在為自己製造心理鹽水,希望我的心能慢慢盛載、好起來。謝謝每一滴滋潤心靈的眼淚,謝謝我最喜歡的張主任。

*參考:《「愛」字考 A Study of the Chinese Character “愛”(Love)》,游國慶

2025年6月18日 星期三

我們都是受造的:《地。-關於地球的運動-》觀後感

關於追潮流的運動,我一向比市場慢了半個公轉周期;但當冠上廣告人的身份後總不能墮後,隨波逐流。2025年的地球已過了半個公轉周期,我已卸下那個經歷了十次公轉的身份,待潮流逝去,才慢慢打開Netflix看這套動畫。


《地。-關於地球的運動-》,上半年在朋友圈廣為出沒,甚至上了太空館。我好奇為何連太空館也特意為此舉辦了一場講座,於是捉緊潮流的尾巴,在毫無背景下播放第一集。由3月開始,也沒趕上地球自轉,花了3個月才看完25集。

我沒有煲劇的習慣,或許出廠設定RAM數較低,加上後天損耗,這副軀殼的CPU轉速愈來愈慢,也容易超載過熱……又或許其實無關,是我慣性將瑣事也腦補成「燒腦級數」,我又對信仰哲理較有興趣,每當讀起有關文本都會逐字逐句細嚼慢嚥,所以今次也特別耗時。

這3個月以來我的生活和工作也圍繞著信仰:機乎重頭認識過《天主教教理》;定期參與讀書會,研讀韓國天主教殉道聖人崔良業神父書信;拍攝並製作特別有關2025禧年──希望的朝聖者福傳內容等等,再經歷了教宗方濟各和教宗良十四世的交接,為我個人的信仰、希望有更深切的反思。個人成長上,我以志願者身份完成了40次「腦磁激抑鬱症治療強度效應研究」;開始了「辯證行為治療」小組;龜速細讀佛洛姆的《存在的藝術》;將住所發展成暫托浪浪之家,現在家裡除了我,有3舊毛毛。

一路生活一路工作,也一路浮現出《地。-關於地球的運動-》的劇情。縱然我那不堪回首的成長過程是被日本動漫和歌曲支撐著,靠著《銀魂》和MIYAVI等等的武士道方能苟延殘喘,我也沒有如此大的感觸。直到天主突如其來賜給我的貓貓獅子仔、塵皮;不想生存時偶遇塔門的牛牛;失業時到了柬埔寨傳教體驗,以至近來我暫托和安排貓貓入屋,都有所體會。

因為過去總是不堪回首,才被動地苟延殘喘。隨著地球的公轉,被動的生存漸漸被添上了意義:存在。現在是6月,記得消失了的那一天,我正看到第19話:《迷惘中會有倫理存在(迷いの中に倫理がある)》。當中的一節有如當頭棒喝:

為什麼人總是執著於記憶?

為什麼人總是會按照時間順序來詮釋個別現象?

為什麼人會將挖掘歷史當成是一種強制性的認知結構?

我認為 這是因為上帝要讓人們學習

也就是說 歷史是在上帝的意志下成立的

聖經中有寫到 「上帝會將這個世界上的惡轉變為善」

這就是上帝的意志

上帝想要透過人來改變這個世界

花費漫長的時間,一點一滴地改變

而現在這個瞬間 就處在那個巨大的洪流之中

歸根究底,人出生的意義

就是參與這個計劃

參與這個反抗摸索 極其緩慢又永無止盡

膝行向善的過程

有時不捨棄惡,而是接受並正視惡

反而能產生更大的善

善和惡 並非兩條路

所有的一切都被聯繫在同一條線上

這麼一想

就會覺得過去的悲劇並非毫無意義

可是若是和歷史切割開來 就會看不到這些

會覺得人只要死了一切就會終結

而開始害怕這樣的有限性

確認歷史

就等於在確認上帝所引導的方向

所以若是無視過去,就會迷失方向

歷史的認識會關係到我的選擇

只要地球在轉動,時間就繼續流逝,一切總會有歷史:宇宙有歷史,世界有歷史,時代有歷史,國家有歷史,民族有歷史,人民有歷史,你有歷史,我也有歷史。而基督信仰,就是我們每一個人的救恩史。戰火正在蔓延,以巴衝突亦源於歷史,天主教也有其歷史,有善的歷史,更有惡的歷史。「地動說」也是在惡的歷史中靠著善而萌牙,黑暗、迫害也是不可抹去的歷史,必須承認。即使至今,教會每一天也經歷著無數善與惡的歷史,過去我曾在教區工作,至今仍然有所體會──教會是罪人的教會。「天動說」/「地動說」、「創世論」/「進化論」、世界的殘酷/美麗之間互相欠缺、互相補足,也在第4話《這個星球比天國都還要美麗(この地球は、天国なんかよりも美しい)》中呈現出來:

上帝創造這個世界,一定是美麗無比的

要認識這些,不需要迷信、不需要金錢、不需要地位

只需要帶著「知性」

在小小的頭蓋骨中,去理解上帝的偉業

17世紀德國數學家哥特弗利德·萊布尼茲(Gottfried Leibniz)曾說:

"No way to equal the created world's nature with the creator's nature. The absolute necessity of the qualitative difference between the creator and creatures. The absolute necessity of the qualitative difference!"

即使受造的不完美,但一定是美麗無比的。展露這種美的能力,早已賦予大自然,而認識美的能力就置在我們的「知性」中,亦即「愛」的能力。沒錯,我認為「愛」是一切智慧的開端,能欣賞不完美的萬物的「真、善、美」也是出於「愛」。沒有缺陷的話,就不能突出美麗;沒有惡,也沒有善的彰顯。

我想起了5月,教宗方濟各魂歸天國後,教會不同的聲音與外界輿論。敢言的陳樞機一如既往公開批評安排並揭露了他在樞密會議的言論;夏主教在主日講道時有關教會撕裂的回應等等。起初我也感到不太平安,但樞機爺爺回港後給我們的避靜講話中,他的一句:「有問題係冇問題㗎!」令我頓時反思,所謂的「共議同行」不就是「海納百川、有容乃大」嗎?深怕意見分歧如同家醜外傳而噤聲,這與不允許「地動說」假設何嘗不是如出一轍?

天主在這幾十億年以來一直容許地殼分裂、板塊移動,洪水後也有彩虹,文明被摧毀後再次建立,就是因為不斷的轉動。教會也是地球的一部分,大公教會也因人的有限而分裂出東正教、基督新教,天主尚且容許,祂容許美善,也容許醜陋。

記得2014年的亞洲青年節的開幕,大銀幕播放著世界不同角落仍然充斥仇恨、戰爭……當時我望著這些片段,心裡是憤恨。下一個畫面,卻是來自十多個國家的國旗拼湊在一起:


回港後隨即發生了雨傘運動,有美麗、有醜陋,到2019年如是。近日心中也重現憤恨,演算法給我推了《給仍然在堅持的人》這段片。當中提到Thomas Negal的哲學反抗,這裡我節錄來自「好青年荼毒室」的解釋:

一、無論甚麼事,一百萬年後都不再重要

Consider some examples. It is often remarked that nothing we do now will matter in a million years. But if that is true, then by the  same token, nothing that will be the case in a million years matters now. In particular, it does not matter now that in a million years nothing we do now will matter. Moreover, even if what we did now were going to matter in a million years, how could that keep our present concerns from being absurd? If their mattering now is not enough to accomplish that, how would it help if they mattered a million years from now?

(Nagel, The Absurd)

  這個想法很簡單:我們人生中做的事,不論在現世中有多大影響力,一百萬後又有甚麼分別?拿破崙戰無不勝,秦始皇焚書坑儒,一百萬年後,做過或沒有做過,又有甚麼分別?就算德蘭修女做的事多麼偉大,南丁格爾在戰場上救了多少人,一百萬年後又重要嗎?好像無論我們做的事現在多麼重要,一百萬年後都不再重要。而既然結果都沒有分別,那我們現在做的事談得上有價值嗎?談得上重要嗎?

  Nagel 認為這說法沒有道理。「現在」和「一百萬年後」這兩個時間點,差了一百萬年。一件事「現在」很重要,都不足以使這件事在「一百萬年後」變得重要,那為何這件事在「一百萬年後」不重要,會使它在「現在」變得不重要?這兩個情況中,比較的時間點同樣差了一百萬年啊!若我們真的認為無論一件事「現在」多重要,也不能使其在「一百萬年後」變得重要,同樣道理「一百萬年後」一件事不重要,應該也不會使其在「現在」不重要啊!兩者不都是差了一百萬年嗎?

雖然《地。-關於地球的運動-》的故事設定是的架空時間線,它明顯參照中世紀教延黑暗時代和哥白尼的「日心說」為藍本。這數個月我也因著好奇而閱讀了哥白尼當時的歷史狀況,有一個有趣的資料

令人玩味的是,反倒是哥白尼堅信上帝一定是以簡潔優美的方式創造世界,才會在缺乏實際證據下,仍堅持日心說。也就是說,這個引發科學革命的主張,其實並非基於科學實證,而是源於宗教信仰。

但事實上宗教裁判所的確曾大力打壓包括伽利略在內的「異端」。而世界各地直至現在這一刻仍有很多人繼續為真理而殉道,上一次讀書會我也藉這套日本動漫作出反思──韓國無名殉道者在宗教迫害下有「地動說」的角色搬光榮地捨身,傳承福音的種子。動畫中所描繪的當然不盡反映歷史,對白為我卻是非常深刻的「靈魂拷問」,有如自身的「信念裁判所」。第25話大結局呼應了開首,問道:

獻出硬幣,就能獲得麵包;

獻出稅金,就能擁有權利;

獻出勞動,就能得到報酬;

那麼究竟要獻出什麼,才能知曉這世界的一切?

我的答案,是「驕傲」──謙卑地承認自己是受造物,而非全知的創世主,如同蘇格拉底所說:「我唯一知道的就是我一無所知」。我願我能更謙卑地膝行向善,相信永遠手握自由:選擇在萬事萬物中看見意義、看見希望、看見天主。

2025年2月4日 星期二

當細胞也患上焦慮症



半年前的飯聚,一位媽媽級友人開了個坑,讓我寫一篇有關「過敏」的。事緣她的小兒子被測試出對多種食材過敏,諸如小麥、蛋白,容易誘發濕疹,而她的外母得知後也情緒過敏,誘發眼淚。

對於「過敏」這題目感受非常切身。一來我也受其侵害,不算嚴重,只是對藥布、錶帶、膠涼鞋等乳膠或橡膠類製品接觸性過敏,會誘發汗皰疹,患處長滿密密麻麻、奇癢無比的小水泡。記得十年前剛上新工就被小屁孩惹上手足口病,手腳長滿水泡,差不多康復時指甲全都被水泡撐斷脫掉。沒有指甲保護的狀態下,以指頭謀生的我唯有先用膠布包裹著,心想數小時應該不大問題。怎料不足兩小時,手指又開始長滿水泡……為此我請了兩星期病假……(還將手足口病傳了給鄰座的同事,他也請了長病假,作為新人的我沒多上班卻刷滿了存在感。)

最近發現也對菠菜過敏和海鮮(上網search才知原來菠菜也是乳膠敏感的好發物),兩者吃完後會嘴巴紅癢,但不算嚴重,起碼吃後的滿足感足以抵銷作治療。

《工作細胞》中,肥大細胞經常為了刷不存在的KPI天花板而動軏發出警報,在沒有搞清敵人的情況下焦急地號令其他細胞出動殺空,釋放組織胺及其他發炎物質。過敏受情緒壓力影響這說法一點也不陌生,肥大細胞也會被焦慮和抑鬱情緒激活,兩者相反亦然,所以情緒病患者也容易出現自體免疫攻擊的過敏症狀。

剛剛看畢一段科普影片,說原來有支持「衛生假說」的研究,發現寄生蟲能有效抑制過激的免疫反應。因為現代人慣性處於無污染的環境,以致肥大細胞等免疫細胞缺乏了正常發展的可能性,容易無差別攻擊。

好吧,我不是科學人,以科學角度描述「過敏」只會愈描愈黑。但我也想不到科學的反義詞是什麼,是哲學嗎?不知道,只能靠較為擅長的幻想感知繼續描繪。想起了早幾年曾寫過一篇《病態清零》,我想精神過敏、情緒過敏、身體過敏也是同一回事吧?生物上量子地解構「我」,解構生命,是億兆個細胞結合體;哲學上量子地解構「我」,解構生命,是無盡思覺經驗之總和。如果我患上了焦慮症、抑鬱症,是由勾起經驗的致敏原誘發,精神上的自體免疫為保護自身而無差別攻擊;如果我的細胞也患上了焦慮症、抑鬱症,是由無毒的致敏原誘發,粒粒細胞也同樣為保護自身而無差別攻擊。

想到這裡,抑鬱情緒突然湧來。曾有人跟我說,要脫離「有毒關係」。但如何界定「有毒」?難道誘發了過敏症狀就等於有毒,就要隔絕嗎?抑或,那只是過去的有毒經驗勾起了自體免疫的保護機制,讓我再推開了人?不知道。

原本藥布是為了保護傷口,但我再不敢貼藥布,受了傷也不敢。有沒有能夠克服思覺過敏的寄生蟲讓我吃進腦子裡,好讓我的精神不要過份衛生呢?

*圖片忘了在哪裡download的,很喜歡。


2024年5月1日 星期三

《我沒有什麼》

BGM:我什麼都沒有 — 陳奕迅



我任由Google Map引路,獨自坐在海傍的酒吧。酒保們都好奇,但見一股灰藍一如以往,明確揮發著「禁止接近」的氣息,只好接收我那「bartender recipe」的下單。


一邊吸吮酒精,唯一容讓接近的,就只有蚊子,一邊吸吮我那abv.32%的血液,牠們有醉倒嗎?


灰藍隨酒精揮發,我開始調戲Jerry,指尖沿牠下巴遊走。牠生理性地在我面前呼嚕呼嚕,大抵代我揮發心理性的苦痛。


酒保給我遞上單據,示意即將打烊。我吸吮過最後一口被稀釋了的長島冰茶,離開。


海風也把腮暈最後一抹酒精都給稀釋,濺起了鹹鹹的兩行,渲染腮暈緩緩向下流。


我仰頭問:「為何我什麼都沒有?」


每每我懇切向天詰問,都會聽到胸腔有所迴響。


「你沒有什麼?」


「沒有他人有的。」


「但他們沒有你有的。」


「我有的?」


「你有我。」


我有祢,正正因為有祢。


「你每一次總是選擇了我。」


兩行流成數行分支。


有祢足矣,可我只是個人,什麼不算得罕有。

2024年3月4日 星期一

《病態清零》

BGM:KOLOR -【52赫茲】

一從小記性很好,好得大概是「超憶症」的程度。好的相反是壞,有好也有壞,就是應該要忘記的也忘不了。譬如說是3歲時父母家暴讓她歷歷在目,那次是她第一次有「想死」的念頭;又譬如說是5歲時母親借冬天要取暖為由,抱著姐姐和自己在床上燒炭;再譬如說是6歲參加社區中心的宿營,姐姐叫其他小朋友一起偷窺自己洗澡…太多譬如了,直到現在,差不多來到第30個年頭。

有說「有人的童年可以治癒一生,有人卻用一生治癒童年」。三十而立,一今年的生日願望就是她的第一人生就此完結。

一是個作家,她不諳辭令,如果溝通只需用文字,那她簡直是溝通能手。但從家庭開始,直至面對這個社會,她都一直被所有的人鄙視,好一點的就是嘲諷。有些人是有心的,有些她知道是無心,畢竟那些人都自稱是一的好朋友,一便相信了。她一貫地不作聲,即便痛也一貫不作聲,唯一發出的就是自嘲的笑聲。白天笑,晚上獨自一人時便哭。她知道每天都要吃藥不至過份抑鬱,卻堅決說服自己是開心的,還要做大家的開心果,因為這是她生存的技倆(她已不談生活了)。沒有人知道她的過去,因為她掩飾得太好,即使要流落街頭的日子,她也沒有讓別人知道,白天繼續上學,繼續到幾家甲級寫字樓當幾份實習生。天生一副紅通通的笑臉,連自己都被蒙騙了。畢業後她依舊努力工作,生存的地方由床位到劏房,到現在的小單位,後來更迎來2隻小貓。她心想或許是時候正視自己的過去。

自從立例必須蒙面,她起初非常歡迎,因為所有淚痕都適時遮蓋了。日子良久,卻發現自己連白天也不再笑,她開始放縱地讓自己任意哭,在家工作也是太好的安排,她發現那一直向上彎的嘴角,也開始鬆弛了。但她一察覺便竭力地將嘴角拉起,一失敗,她便覺得自己的整個人生都失敗了,連生存的動力也沒有。自那天起,她耐不住跟所謂的「朋友」們坦白,卻換來一個又一個的離棄,她又回憶起3歲、5歲、6歲…一直以來遭拋棄的經歷,然後連工作的能力也失去了,身邊的小貓也照顧不了,牠們開始發脾氣,亂叫、亂大便。她開始為自己的負面情緒強行「清零」,一有不妥,她便焦慮地跟自己說沒事的,即便那些念頭再次萌生。

某一天,腦內的抑鬱跟焦慮在角力,抑鬱得恨不得離開世界,可幸焦慮怕她會死,便把自己送進精神病院。頭三天她還不太清楚為什麼自己會入院,並責怪自己把貓貓丟下,第四天,護士長叫她想想自己入院的「意義」。對了,「意義」。她醒起有病入院是為了治癒,她便乖乖地養病。到第十三天,醫生讓她出院了。她發現鄰居給她好好照料著貓貓,貓貓也惦掛著她…

她曾經以為自己總是被拋棄,只是還未找到存活的意義,正是讓自己好好活下去,那怕負面情緒總會來襲,無須急切清零,學習與它共存,任何存在也有意義。至少對貓貓,至少,對自己,對一。


//要過活原為什麼 可不可 去講清楚

約定似封鎖的留言 如今 也是錯

當我沈迷自我 都驚嚇得 懷疑人生

已隔絕你麼 若為上岸要犧牲更多

你聽清楚 你願意苦海中同行 當初 也像我

但五十幾赫茲如何 可聽得到共鳴 如鯨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