關於追潮流的運動,我一向比市場慢了半個公轉周期;但當冠上廣告人的身份後總不能墮後,隨波逐流。2025年的地球已過了半個公轉周期,我已卸下那個經歷了十次公轉的身份,待潮流逝去,才慢慢打開Netflix看這套動畫。
《地。-關於地球的運動-》,上半年在朋友圈廣為出沒,甚至上了太空館。我好奇為何連太空館也特意為此舉辦了一場講座,於是捉緊潮流的尾巴,在毫無背景下播放第一集。由3月開始,也沒趕上地球自轉,花了3個月才看完25集。
我沒有煲劇的習慣,或許出廠設定RAM數較低,加上後天損耗,這副軀殼的CPU轉速愈來愈慢,也容易超載過熱……又或許其實無關,是我慣性將瑣事也腦補成「燒腦級數」,我又對信仰哲理較有興趣,每當讀起有關文本都會逐字逐句細嚼慢嚥,所以今次也特別耗時。
這3個月以來我的生活和工作也圍繞著信仰:機乎重頭認識過《天主教教理》;定期參與讀書會,研讀韓國天主教殉道聖人崔良業神父書信;拍攝並製作特別有關2025禧年──希望的朝聖者福傳內容等等,再經歷了教宗方濟各和教宗良十四世的交接,為我個人的信仰、希望有更深切的反思。個人成長上,我以志願者身份完成了40次「腦磁激抑鬱症治療強度效應研究」;開始了「辯證行為治療」小組;龜速細讀佛洛姆的《存在的藝術》;將住所發展成暫托浪浪之家,現在家裡除了我,有3舊毛毛。
一路生活一路工作,也一路浮現出《地。-關於地球的運動-》的劇情。縱然我那不堪回首的成長過程是被日本動漫和歌曲支撐著,靠著《銀魂》和MIYAVI等等的武士道方能苟延殘喘,我也沒有如此大的感觸。直到天主突如其來賜給我的貓貓獅子仔、塵皮;不想生存時偶遇塔門的牛牛;失業時到了柬埔寨傳教體驗,以至近來我暫托和安排貓貓入屋,都有所體會。
因為過去總是不堪回首,才被動地苟延殘喘。隨著地球的公轉,被動的生存漸漸被添上了意義:存在。現在是6月,記得消失了的那一天,我正看到第19話:《迷惘中會有倫理存在(迷いの中に倫理がある)》。當中的一節有如當頭棒喝:
為什麼人總是執著於記憶?
為什麼人總是會按照時間順序來詮釋個別現象?
為什麼人會將挖掘歷史當成是一種強制性的認知結構?
我認為 這是因為上帝要讓人們學習
也就是說 歷史是在上帝的意志下成立的
聖經中有寫到 「上帝會將這個世界上的惡轉變為善」
這就是上帝的意志
上帝想要透過人來改變這個世界
花費漫長的時間,一點一滴地改變
而現在這個瞬間 就處在那個巨大的洪流之中
歸根究底,人出生的意義
就是參與這個計劃
參與這個反抗摸索 極其緩慢又永無止盡
膝行向善的過程
有時不捨棄惡,而是接受並正視惡
反而能產生更大的善
善和惡 並非兩條路
所有的一切都被聯繫在同一條線上
這麼一想
就會覺得過去的悲劇並非毫無意義
可是若是和歷史切割開來 就會看不到這些
會覺得人只要死了一切就會終結
而開始害怕這樣的有限性
確認歷史
就等於在確認上帝所引導的方向
所以若是無視過去,就會迷失方向
歷史的認識會關係到我的選擇
只要地球在轉動,時間就繼續流逝,一切總會有歷史:宇宙有歷史,世界有歷史,時代有歷史,國家有歷史,民族有歷史,人民有歷史,你有歷史,我也有歷史。而基督信仰,就是我們每一個人的救恩史。戰火正在蔓延,以巴衝突亦源於歷史,天主教也有其歷史,有善的歷史,更有惡的歷史。「地動說」也是在惡的歷史中靠著善而萌牙,黑暗、迫害也是不可抹去的歷史,必須承認。即使至今,教會每一天也經歷著無數善與惡的歷史,過去我曾在教區工作,至今仍然有所體會──教會是罪人的教會。「天動說」/「地動說」、「創世論」/「進化論」、世界的殘酷/美麗之間互相欠缺、互相補足,也在第4話《這個星球比天國都還要美麗(この地球は、天国なんかよりも美しい)》中呈現出來:
上帝創造這個世界,一定是美麗無比的
要認識這些,不需要迷信、不需要金錢、不需要地位
只需要帶著「知性」
在小小的頭蓋骨中,去理解上帝的偉業
17世紀德國數學家哥特弗利德·萊布尼茲(Gottfried Leibniz)曾說:
"No way to equal the created world's nature with the creator's nature. The absolute necessity of the qualitative difference between the creator and creatures. The absolute necessity of the qualitative difference!"
即使受造的不完美,但一定是美麗無比的。展露這種美的能力,早已賦予大自然,而認識美的能力就置在我們的「知性」中,亦即「愛」的能力。沒錯,我認為「愛」是一切智慧的開端,能欣賞不完美的萬物的「真、善、美」也是出於「愛」。沒有缺陷的話,就不能突出美麗;沒有惡,也沒有善的彰顯。
我想起了5月,教宗方濟各魂歸天國後,教會不同的聲音與外界輿論。敢言的陳樞機一如既往公開批評安排並揭露了他在樞密會議的言論;夏主教在主日講道時有關教會撕裂的回應等等。起初我也感到不太平安,但樞機爺爺回港後給我們的避靜講話中,他的一句:「有問題係冇問題㗎!」令我頓時反思,所謂的「共議同行」不就是「海納百川、有容乃大」嗎?深怕意見分歧如同家醜外傳而噤聲,這與不允許「地動說」假設何嘗不是如出一轍?
天主在這幾十億年以來一直容許地殼分裂、板塊移動,洪水後也有彩虹,文明被摧毀後再次建立,就是因為不斷的轉動。教會也是地球的一部分,大公教會也因人的有限而分裂出東正教、基督新教,天主尚且容許,祂容許美善,也容許醜陋。
記得2014年的亞洲青年節的開幕,大銀幕播放著世界不同角落仍然充斥仇恨、戰爭……當時我望著這些片段,心裡是憤恨。下一個畫面,卻是來自十多個國家的國旗拼湊在一起:
回港後隨即發生了雨傘運動,有美麗、有醜陋,到2019年如是。近日心中也重現憤恨,演算法給我推了《給仍然在堅持的人》這段片。當中提到Thomas Negal的哲學反抗,這裡我節錄來自「好青年荼毒室」的解釋:
一、無論甚麼事,一百萬年後都不再重要Consider some examples. It is often remarked that nothing we do now will matter in a million years. But if that is true, then by the same token, nothing that will be the case in a million years matters now. In particular, it does not matter now that in a million years nothing we do now will matter. Moreover, even if what we did now were going to matter in a million years, how could that keep our present concerns from being absurd? If their mattering now is not enough to accomplish that, how would it help if they mattered a million years from now?(Nagel, The Absurd)這個想法很簡單:我們人生中做的事,不論在現世中有多大影響力,一百萬後又有甚麼分別?拿破崙戰無不勝,秦始皇焚書坑儒,一百萬年後,做過或沒有做過,又有甚麼分別?就算德蘭修女做的事多麼偉大,南丁格爾在戰場上救了多少人,一百萬年後又重要嗎?好像無論我們做的事現在多麼重要,一百萬年後都不再重要。而既然結果都沒有分別,那我們現在做的事談得上有價值嗎?談得上重要嗎?Nagel 認為這說法沒有道理。「現在」和「一百萬年後」這兩個時間點,差了一百萬年。一件事「現在」很重要,都不足以使這件事在「一百萬年後」變得重要,那為何這件事在「一百萬年後」不重要,會使它在「現在」變得不重要?這兩個情況中,比較的時間點同樣差了一百萬年啊!若我們真的認為無論一件事「現在」多重要,也不能使其在「一百萬年後」變得重要,同樣道理「一百萬年後」一件事不重要,應該也不會使其在「現在」不重要啊!兩者不都是差了一百萬年嗎?
雖然《地。-關於地球的運動-》的故事設定是的架空時間線,它明顯參照中世紀教延黑暗時代和哥白尼的「日心說」為藍本。這數個月我也因著好奇而閱讀了哥白尼當時的歷史狀況,有一個有趣的資料:
令人玩味的是,反倒是哥白尼堅信上帝一定是以簡潔優美的方式創造世界,才會在缺乏實際證據下,仍堅持日心說。也就是說,這個引發科學革命的主張,其實並非基於科學實證,而是源於宗教信仰。
但事實上宗教裁判所的確曾大力打壓包括伽利略在內的「異端」。而世界各地直至現在這一刻仍有很多人繼續為真理而殉道,上一次讀書會我也藉這套日本動漫作出反思──韓國無名殉道者在宗教迫害下有「地動說」的角色搬光榮地捨身,傳承福音的種子。動畫中所描繪的當然不盡反映歷史,對白為我卻是非常深刻的「靈魂拷問」,有如自身的「信念裁判所」。第25話大結局呼應了開首,問道:
獻出硬幣,就能獲得麵包;
獻出稅金,就能擁有權利;
獻出勞動,就能得到報酬;
那麼究竟要獻出什麼,才能知曉這世界的一切?
我的答案,是「驕傲」──謙卑地承認自己是受造物,而非全知的創世主,如同蘇格拉底所說:「我唯一知道的就是我一無所知」。我願我能更謙卑地膝行向善,相信永遠手握自由:選擇在萬事萬物中看見意義、看見希望、看見天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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