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6年7月8日 星期三

《當你還在無花果樹下時,我就看見了你》

  

自2024年尾至2025年年初,我經歷了再一次比較嚴重的病發,對上一次該是2021年的中秋前夕,又要入院。這次我實在不願入院,從IG看到理工大學正進行一項嶄新的研究治療,見參與研究的患者回饋果效顯著,我便出盡吃奶之力報名面試成為新一期的志願者。

治療為期20次,逢一至五都要到理大接受腦磁擊,即我需要一整個月每天出門口。為當時的我實在艱鉅不堪,但我仍竭力走出家門,實在是慘痛的經歷,而且治療無果。因為是研究治療,20次以後我才會得悉自己是真實治療組還是安慰劑組。研究員在第20次完畢後問我:你認為這是真實治療還是假治療?我仍消極地積極答道:「我希望是假治療。」「不能說『希望』,你確切認為如何?」「那是假的吧?」「是的,是假的。」我立時鬆口氣,意味著我隨後能再接受多20次「真實治療」。自從得悉那是假的後,我再不介懷「真實治療」的成效。我發現:為我而言,揭曉真相本身就是一種最有效的治療。

在接受治療期間,因正在焦慮地休養,我開始摸索能否做一些手作/食品來維持生計。當時正值糯米糍熱潮,於是我每天都在鑽研如何做出美味的手製糯米糍,再找屋苑的街坊試味。他們的反應熱烈,給予我很大信心,現在回想,實在感謝那些認真鼓勵正處於谷底的我、甚至願意付費購買糯米糍的朋友們(幸而我天生笑笑臉,很難揭曉內心的憂傷)。

那一天是一月二十二日。某位街坊享用過手製糯米糍後,說要給我回禮,從公司取了法國老闆買的杏仁批的其中兩件贈送給我,她著我要翻熱才好味。因為有兩件,我分了兩天享用。

記得那天的兩個月前,我正在河內丟掉剛剛配置的假牙套💸💸💸💸,回港後第一件事便是再做一隻新的瓷牙,所以那隻第二小臼齒變得堅不可摧。然後,當我享用第二件切批時,第二小臼齒一口咬下去。

「!」怎麼我又要掉牙了嗎?!

我立即把口中異物吐出。

「!」這是跪下的聖母瑪利亞嗎?!

我頃刻的自然反應。

我把這小小的瓷偶拍了照,驚詫地質問那位街坊:


後來我四處打聽,才知道這是法國天主教會在主顯節(三王來朝、聖誕期結束)的傳統,當地人會在這日收起馬糟的瓷偶,再隨意每個杏仁批放置一件。後來被法國國王「騎劫」這傳統,杏仁批內藏的聖經人物被國王瓷偶取締,當吃下國王便可戴上皇冠成為一日國王,所以叫「國王批」(Galette des Rois)。不知道這位街坊還否住在這裡,但感謝她給我開展了這個奇妙之旅的開端。

甚至沒信仰的友人們都說我這年會受到祝福,聖母必會照料我的牙齒。我於是把小瓷偶洗淨,放在我床頭,提醒自己會得到聖母媽媽的眷顧。完成40次治療後,4月時打算開公司,BR也申請了,卻收到邀請加入信仰團體工作。時光快轉,當中經歷了入廠、33歲生日、飛往加拿大,一切快得要記憶模糊。

33也是一個奇怪的年紀。為仍未揭曉真相的我而言,快快脆脆跟從33歲的耶穌捨命不就好嗎?反正我這33年也過得心力交瘁,當作解脫吧!那時仍以為身邊有些看次善良的人,每次我相信善良,就會受到一個個重捶打擊,到現在我也不太清楚哪些人實在是好人,我安份地做個好人,也就無謂深究他人好了。

到8月,加拿大有幾位初次見面的人不約而同走來跟我說:「你要去默主哥耶(Medjugorje)!」我不以為意,以為是他們見人就講。9月回港,他們又各自問我:「怎樣?你有計劃嗎?」我仍不覺得是什麼邀請,只敷衍應道:「稍後看看。」到10月重陽節,我上了大嶼山神樂院過夜喝十字牌牛奶和吃十字牌餅乾。當時神父叫我們想想自己的「皈依」,人人都講得天花亂墜、驚天動地──自己如何遠離天主,又如何如浪子般回頭。我心想:即使我這33年都過得天花亂墜、驚天動地般不堪,可我一直都抓住天主不放,只為苟延殘喘。生命中我有無數個可以變壞的機會,變壞也是很合理的事,可我又想不到自己哪個時候遠離了祂,只是為了求生,又或是逃生。

於是我整晚也在碌手機,深夜尿急,小解後驀然一瞥房間外的書架,怎麼一本很突兀的書向我招手:「是,這本,拿起吧!」


老實說晚上看到這封面有點嚇人,但無聊之際我便取回房間細讀。只讀到序的P.14,我發現自己淚流滿面,是什麼的感受?我連正文也未開始…立即Text與我相距12小時時差的那位加拿大姊妹。她立即回電,但蜘蛛棲息的山頭完全收不到,她便Text我:「我感受到聖母媽媽對妳說:『我很愛妳,我很愛很愛妳⋯』」又說她感到很大的聖神推動要為我前往默主哥耶朝聖。我一頭冒水,冒昧地祈禱:「天主,如果祢願意,希望能供給我財政的幫助,好讓我在未來三五七年有機會到默主哥耶朝聖吧……但我不知這是否合符祢的旨意。」

到11月初,我一連接了三份新Freelance……實在難以置信。一切太快太突然,我應該要辨別一下吧!一個月後,我終於報名參加今年6月17-27日的默主哥耶朝聖團(還有餘錢轉私人房,真是明智之舉)。

1月份是充滿衝擊的月份。我跟神師分享即將到默主哥耶朝聖,他問我:「你有什麼期望?」我知道朝聖地有很大的治癒神恩,便向神師說:「我期望聖母媽媽能幫助我從33年來強烈的被拋棄感和恐懼中醫治釋放。」神師當晚讓我非常難受,他引導我回想以往那些被拋棄的片段,嘗試讓我面對內心深處的憤怒情緒。我無法招架,失眠至深夜感到噁心,跟了身在羅馬的蘋果姨姨說。後來蘋果姨姨送了我一尊聖母懷孕聖像,說:「我和你都在她的肚子裡。」神師見我出現應激,急忙再約見,跟我誦讀了《若望福音》第9章──耶穌治好胎生瞎子。我最觸動的一句是:「他是不是罪人,我不知道;有一件事我知道:我曾是個瞎子,現在我卻看見了。」然後神師一句一句地引導我感謝自己、欣賞自己。那晚我終於能夠入睡。

中間也有些我心感不懷好意的「治療者」,到了2月中,一次活動裡,有位女士請我幫忙拍照。我覺得很面善,問她:「你是Ms Lam嗎?」她帶點猶豫地點頭應對。「我是童韻呀!」「噢!我記得你,很乖那位!」然後因要趕下一場,我們交換了電話便分道揚鑣。

當時我滿頭問號???我當時是被指有問題而被家人趕離,不讓我同住吧?!Ms Lam更是幫我家人申請要我住進女童院舍的社工,她為何會說我是「很乖那位」呢?有什麼誤會?

她約了我4月尾見面,我預計是跟她從詳分享自從她安排我住院舍後,她便被調離,之後發生的一切事,我希望她明白我是被迫害的,這些年都過得很痛苦。

如是者,見面之日我也這樣娓娓道來。但她截住了我,她疑惑地問:「你一直都認為你犯了大錯,所以被勒令離家?」「不是這樣嗎?我家人一直都是這樣說的,所以我很努力地滿足她們。後來她們冒我簽名買樓,又叫人起我底,我才忍無可忍與她們斷聯。」「天啊!那時是我要求將你遷離家庭!因為要保護你!你留在家裡只會繼續受傷害,我們都知道的!」「……」「……」「從來沒有人跟我這樣說……原來我一直是被保護著……」我心裡掠過一絲憤怒:「為何我相信了二十多年的謊言,現在才向我揭曉真相?」但下意識把這「不應該」的想法遏止,我是應該感到喜悅的、感恩的。

整個5月份我都在沉思這件事,幾乎將我人生一直以來建基的信念──我是被拋棄的、我不夠好、我不乖、我不被看見、我沒有價值──一一推倒。那麼,我這二十多年來所做的每一個決定,原來都是為謊言所推動嗎?為什麼我這麼蠢?

6月出發前,我頻頻朝拜明供聖體,跟主耶穌分享了一切(不包括我那「不應該」存在的憤怒)。祂重複地回應我:「當你還在無花果樹下時,我就看見了你。」(若1:48)然後把握時間跟神師分享了以上。我跟他說:我以為我所期望的心靈醫治會在默主哥耶發生──有如他人天花亂墜、驚天動地的皈依──誰不知未出發便已得到了一劑良藥,將我從「被拋棄」的信念中拔出。原本我是到默主哥耶向聖母求恩,這樣一來我的期望轉成了謝恩。我又找到了一幅舊聖相,原來和平之后在我仍是中學時,已經跟我說:「倘若你知道我如何愛你,你定會喜極而泣。」


時間飛快,我便起程前往默主哥耶。一心打算打開心扉去謝恩,也不期望會有什麼「奇蹟」發生,因為最大的奇蹟在起程前已經驗到。到埗時已入夜,我沒有隨領隊上山。翌晨我需要負責平日彌撒的讀經。這陣子的讀經都非常撓口,許多奇怪的長名字,所以我用神練習。豈料,因溝通誤會,我上了第一座山峰──不是朝聖者必須攀越的「顯現山(Podbrdo)」,也不是「十字架山(Cross Mountain)」,而是我充斥那謊言的山:「你不夠好、你總是被拋棄」──我被遺留在旅客,錯過了彌撒時間,也沒有如期走上讀經台。為此我也有很深的反思:「Mir, Mir, Mir, Isamo Mir」,這是和平之后在默主哥耶的主要訊息,我不斷自我宣告:平安、平安、平安,惟獨平安;我是被愛的、可愛的、可以愛的。不再留於腦海的認知,而是慢慢往心感受。

而兩座實在的山比我想像中吃力:山徑──沒有,全都是放大版的巨型石春路,還要是尖利的擠擁著;扶手──沒有,但有許多朝聖者在身旁穿梭。下十字架山時我攙扶一位同堂區的教友,下山後我便長了個偌大的水泡,之後沒多走了。整個過程都是睡眼惺忪,能比太陽早起床已是莫大感恩。

要說沒有什麼與天主的「奇蹟」相遇肯定是假的。只不過那種相遇仍然不能用天花亂墜、驚天動地來形容,更是淡然深長、厚積薄發、韻遠意高。

大概接近尾聲,辦了總告解,神父的勉語是「Know yourself, Love yourself, Control yourself」。之後到訪一個車程四十分鐘左右的朝聖地「Franciscan friary, Siroki Brijeg(聖母升天方濟隱修會)」。81年前,66位黑塞哥維那方濟會士被游擊隊逼害,他們堅決不棄教而於那裡的戰時防空洞殉道,而最年長的那一位會士臨終前寬恕了逼害者,所以這防空洞求的是「寬恕」的恩寵。

我走到防空洞深處,祈求天主讓我能夠寬恕自己、寬恕那些讓我感到被拋棄的每一位。我以為就此完成。

「願你能夠寬恕天主。」
「?」
「願你能夠寬恕我。」
「…」

直面的聲音,原來我一直想遏止這「不應該」的感受,祂全都知道。我以為祂是高高在上的那位,但祂卻卑微地期望我的寬恕……

在這裡,我的經驗完了,直至回港至今都仍在反芻消化。我打算稍後才慢慢跟人分享,但今天──7月7日──那座山又出現了,因為生病了。我必須重整我這段時間的經歷:我如何被深深醫治,聖母如何向我揭撓我是被深深愛著的童小朋友(小童)。我相信那座山仍然會時不時浮現,但我現在有自由,也有能力去攀越它。

亞肋路亞!




















沒有留言:

張貼留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