興起「蝗蟲一說」
也不知道自己在寫什麼
維吉尼亞公園的星期天比平日格外不同,本來綠茸茸的草坪被一塊塊白桌布侵佔,搖身一變為那些日夜鬱居宮殿,疲於為公主王子奔命的 外地侍從的歡樂園地,就連最後一塊空地都被《通識論壇》攻陷了, 當然少不得一群政治意識甚強的歐吉桑的恆久支持,害得我連坐下憩 息的空位也沒有,只好提著掃帚,在僅存的縫隙迎接從天而降的垃圾 。
隨著近期日趨嚴重的蝗災,白桌布漸不復見,草坪也轉瞬夷為荒土。成千上萬的蝗蟲,不,應該是蟲王蜂擁登陸,囫圇鯨吞。我依舊提著 掃帚,然而,畚箕盛載的,就只有蟲王吃剩的餘滓。
這天歐吉桑們的反應明顯比平時激烈,他們爭相批評台上的政府代表,指政府賑災不力,令市民損失慘重,害蟲侵襲造成的瘟疫更加重了 醫療負擔。午時的烈日曝曬著侷促的空間,縈繞著夏日的氣味,儘管 他們揮汗如淚,仍然堅守陣營,你一粗言我一穢語。台上的代表貫徹 作風,以笑臉迎擊,似乎沒有打算辯護,頂多都只說了一句抽象且難 以理解的「放心,蝗一夕抱草而死」。
「我們不要蟲!牠們變種了,飛遠了,從內陸飛到這裡來,吞噬屬於我們的莊稼,你們這些狗官卻坐視不理!」每每歐吉桑們吵鬧至白熱 階段,就是這位在媒體前時刻自居「通識大學畢業生」的青年金不器登場之時,他如常的一邊舉起自製的示威海報,一邊重複呼喊口號。 據我留守這公園兩年來的觀察,金不器每星期都是以「我們不要……!……你們這些狗官卻坐視不理!」的 公式作口號,不斷重複又重複的嘶喊,當主持要求他闡述意見時他也 只會重複叫喊口號,而且音調提高,音量增大,越發激動。有趣的是 ,在場的歐吉桑和學生們總是義不容辭地附和他,簡直要封他為民主 男神。有傳他睡覺時也會不其然在床上大喊同一句口號,我估計他已 經喊得麻木了,因為我也聽得麻木了。最後節目再次在金不器和眾人的怒吼聲中超時完結,實為意料中事。
我以為這樣喊喊或者能受人青睞,或者會惹人生憐,於是連夜自製了一幅橫額,自信滿滿的準備在下一次的《通識論壇》,向那個朝朝夕 夕蹀踱於休息間的胖子判頭抗議掃帚太粗糙,拿得久手會痛。只要我 倣效金不器了無間斷的盡情呼口號,即使他不會如那政府代表般笑臉迎我,至少 也會因我的口號舉手投降吧。
本來早已佔據頭等艙的我未幾便被擠到歐吉桑團隊之後。「我們不…不要劣質的掃帚!我……手痛,你們這些狗官卻坐視不…不要劣質的 掃帚……」我的頭被逼向上,不得已地望在上空左穿右插的蟲王,聲 嘶力竭地呼喊。我不曉得,那群七老八十的歐吉桑哪來渾勁十足的中 氣,把我自以為洪亮的聲線完全覆蓋;我更不曉得,為何幾乎所有人 都為抗議蝗蟲吃草而叫囂,反正我們都不是淨草食動物,即使草被吃 掉,也可以吃其他東西吧?甚或也可以進口食品吧?再者,達爾文也 說過所有生物物種都是由少數共同祖先,經過恆久的自然選擇演化面 成,亦即是說人與蝗蟲本是同根生吧,何必為此大動干戈?然而我, 貴為清道夫,肩負著美化城市的重要使命,受到不平等待遇時,卻沒 有人替我出頭。胖子判頭彷彿也沒有察覺到我剛才的示威行動。
節目又再一次在金不器和歐吉桑們的怒吼聲中超時完結,他們吵鬧地散去。我低下頭,心力交瘁地凝望著那幾塊通宵達旦趕製而成的橫額,如今被蹂躪得連棄於 畚箕內的資格也沒有。
「革命尚未成功,同志仍需努力!」國父孫先生倏然喚醒了絕望的我,提起那把粗製濫造的掃帚繼續硬著掌皮拂掃世俗的落葉塵土。拂著 拂著,一對母子經過,母親先是眄睨打量我,然後跟小兒子說:「你 記住以後要好好努力讀書,否則便會像這人般淪為清潔工人了!」我 頃刻睖睜著眼睛。我回過神來,從掏出錢包裡那張已逾期兩年的通識 大學學生證望了一望,準備把它丟棄於畚箕,順便也把我自己丟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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