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續)
如果人類的「定律」在宇宙未必管用,那麼宇宙的「法則」在人類又管用嗎?
管他管不管用,身邊的友人總跟我分享著「吸引力法則」的威力,彷彿那來自信念的所謂的「吸引力」跟那來自黑洞的偌大的吸引力足夠媲擬。
「信念」又是何物呢?倘若空心的是會被吞噬的甜甜圈,那麼實心的也許就是不被磨滅的信念。
而受委屈的人,也許就是信念被掏成空洞,卻硬要逼使自己成為身不由己的甜點。
縱雖如此,甜甜圈的需求還是很大,有買的,也有被買的。
(續)
(續day19, 20, 26)
(續)
甜甜圈的英文是"Doughnut",本體是麵團。當一塊龐然大麵團被拋上太空,頓時變作了星團。
「終於大派用場了。」
我對甜甜圈的理解就是非常形象化的環狀甜味炸麵團(不厭其煩:德國甜甜圈是例外)。未在這裡打工之前,我不曾聽過「Old-fashioned Doughnut」這款的甜甜圈,即使受聘後我也沒多留意原來這就是歐菲香的英文名稱。直至眼前這位一身彷彿還停留在上世紀的麻甩女生手指著餐牌上的歐菲香,跟我說「想要一件Old-fashioned doughnut」。要不是洋鬼子或自我感覺良好的偽洋鬼子,誰會這樣點餐……
日復日的工作鍛鍊下,條件反射地問她用八達通付款還是甚麼的,其實都不必多問,一個看上去極為老派的人當然只有cash在身。對上一次收cash好像是兩天前有位老伯伯說要給孫女買個甜甜圈,他還嘮叨地說早幾天給她充塞了一件牛脷酥,孫女卻不收貨。我在口罩下禁不住笑,誰會給他蒙混過去呢!
我接過她從口袋掏出的錢幣,還夾雜著五毫一毫……唉,我從沒想到要在收銀台前擺放「不收毫子」的告示,因為我也從沒想到有人真的會在這咖啡店給我付毫子。
「小姐你會不會有一元呢?我們不收毫子。」
我還是不近人情地跟她說。
「嗯……那麼……我用八達通吧。」
甚麼?原來她有八達通還用毫子耍我!
難得休假,卻毫無頭緒該如何消磨時間。雙耳掛上有線耳機,末端連接著那台索尼收音機,雙腳套著人字拖,走到街上。
經過一家咖啡店,其實我不愛喝咖啡。與其說「不愛」,或許應更正為「不敢」。人人都說咖啡提神,我身子卻不聽使,喝幾口便開始手震、心跳加速、噁心、胃痛……完成了一連串的過敏反應後,耗盡了精力,反而傷神。
但走進咖啡店不消費卻霸著座位,似乎有欠社交禮儀。於是我到櫥櫃前看看有甚麼好吃的甜點。
「第一位,連續上榜五星期:張天賦《老派約會之必要》」耳機對我如此說。
我承認我是個老派的人,雖然是個「數碼原住民」,卻非常抗拒「數碼」(或掃碼)。換句話說,我也是個沒多智慧的人,畢竟這世代,數碼與智慧是同義詞:人人至少有一部智慧手機,連街角靠販賣尊嚴為生的也建議有心人掃碼支付同情費。比起他們,我顯然還不夠智慧呢。
望著櫥櫃,真巧!這甜點簡直是命中注定的存在!
「想要一件Old-fashioned doughnut。」
「八達通付款還是……?」
「噢……請問收Cash嗎?」
按下點餐機上「甜點」一欄目,再按下「(新品!)甜甜圈」「一件」,即使照片上顯示的看起來彷彿是不能食用的泥膠玩意。
公式化地從出票孔取下單據,沿地下的指示往左邊排隊,然後遞給美食廊助理,期待著接收熱哄哄的甜甜圈(也幻想著瑞典的甜甜圈會是甚麼模樣)。
兩秒後,她從雪櫃掏出一個紙盒:「請取!」
雙手接下冷冰冰的甜甜圈,上面的標籤印著「此日期或之前食用:06-01-23」。因為它是冷的,我不敢也不懂享用,回家後放進雪櫃就當吃了。當日是05-01-23,五日後的今天,發現這件泥膠玩意仍然原封不動彌留家中的雪櫃。
你們說我該如何處置它?
「但有必要將空洞填滿嗎?」
「我不是這個意思。世界並沒有所謂的『必要』,你可以由得它保持空洞、感受空虛,然後又由得被繼續蠶食,那是你身為人的自由。沒有誰曾說過必須要如何做人,不遵從就被逐出『人』的界別。但凡人一出生,不管他選擇如何去當一個人,他始終是一個人。」
「就像這個甜甜圈一樣嗎?它的空洞沒有被填滿,但它仍然是個甜甜圈。」
「甜甜圈是個例外,它之所以為甜甜圈,就因為它存在空洞。」
「那麼德國甜甜圈呢?它沒有穿窿。」
「…德國甜甜圈是個例外。」
「所以我說甜甜圈正名行動是『有必要』的。統一稱為『冬甩』不就少了許多麻煩嗎?」
「…是的,至少不會被你岔開話題。我已忘了本應在討論甚麼。」
「人,太多都受委屈了。」
「所以才會殺人嗎?」
「我不是這個意思。我在裡面見太多了,他們過去就是太受委屈,卻無從抒發。許多人明明提著自己要放下,放下心中不好的經歷,卻忘了提起。」
「提起甚麼?」
「我們的心很小。造物主給我們創造雙手,一隻給放下,另一隻給提起。放下了,卻提不起去填補那空洞,就會有其他不好的東西竄進去。」
他咬著手中的甜甜圈,我則注視著甜甜圈中間的空洞。
生而為甜甜圈,成了異狀,還能稱作甜甜圈嗎?
我喜歡甜甜圈。
我喜歡它的甜美可口,喜歡它的酥軟質感,喜歡它給味蕾帶來的滋味,管它是哪種形態。
我卻不喜歡甜甜圈這稱呼,彷彿必須形為空心才配被稱作甜甜圈。
曾聽說江戶時代的日本有「非人」一階層,是社會最低下的賤民,因從事卑賤職業而不被當作「人」看待,即使武士殺害他們也不算「殺人」。時至今日,仍有部落民遭受「非人歧視」。
生而為人的他們,成了非人,還稱得上是人嗎?
我說,也許那些空心的人形物才是真正的非人。
剛經過一家落實香港特色的日式餅店,陳列當前的一隅非常搶眼,有數款新型甜甜圈。
仔細一看,我的詞庫今天受到了新衝擊!原來甜甜圈在這裡被冠名為「多得環」…我不太理解donut到底如何音譯至此,除非真的像以前爺爺跟我提過那個可笑的「don't-nut」串法。「多得環」聽起來反而帶點「托賴/拜賜」的意思,猶如光環般的存在。
但除了以下情況之外我想不到「多得環」能夠有甚麼樣的貢獻:
點解咁_肥,多得環!
頭頂兩道觸鬚左右舞擺,引領著後方一龍步兵前進,與獵物只隔一鍋之距。只要我們繞過鍋邊,就能置身甜點樂園大快朵頤。
我小心翼翼地沿鍋邊匍匐而行,後方的步兵也隨之小心行事。不過五分一路程,我感覺到愈來愈熱,原來鍋給燒熱了!我們果真成了熱鍋上的螞蟻,本能地奔足亂奔!
鍋中是燒熱了的液體,我們螞蟻一族十分耐水,身子輕,能立於水上,靠腹部兩排氣孔呼吸,不擔心會被淹死。但跟下那似乎不是水,而是黃色液體,面對未知,大家只能繼續四散狂奔。
生死之際,突然拋來了一個救生圈,我們擁到鍋邊,焦急地盼望它飄過來的一剎。此情此境猶如二戰始鄧寇克港口的英法士兵急侯撤離,同樣僥倖地,那如降甘露的救生圈沒有辜負我們的期盼。
救生圈非常滑溜,難以站穩,幸好我們的足長滿刺,拼死插在救生圈上。好景不常,黃色液體滾燙著救生圈,「噗」,連綿巨響猶如德軍投下的炸彈,將我們粉碎。
真諷刺,我們最後命喪救生圈。
(以後享用這款甜甜圈,請別忘記哀悼圈上的烈士)
除夕夜,寫了關於「Watch the donut not the hole」的,不消一會,就收到了榮休教宗本篤十六世息勞歸主的消息。
2023年1月2日,我永遠都不會忘記我這貓生的恥辱。
新年的第一天,我給荒廢了。